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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16日 星期三

[電影] 三位女性、三段人生、一種想望:《時時刻刻》

文章取自:
放映週報312期_2015.03.04
三位女性、三段人生、一種想望:《時時刻刻》
文 / Lydia
http://www.funscreen.com.tw/FunClass.asp?FC_ID=251

Virginia Woolf: A woman’s whole life in a single day, just one day. And in that day…is her whole life. 
吳爾芙:女人的一生濃縮在一天中﹔只有一天,短短的一天就是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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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rginia Woolf: This is my right; it’s the right of every human being. I choose not being suffocated in the suburbs but the violent jolt of the capital. That is my choice. The meanest yet even the lowest are allowed some say in the matter of her own prescription. By this she defines her humanity. 
吳爾芙: 這是我的權利,這是每個人的權利。我選擇不過郊區的寧靜生活而要大都市的強烈震撼。這是我的選擇,就算最無助、最可憐的病人都有權決定自己該過什麼生活。這是表達自我人性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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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tty: These guys are something.
Laura: You can say that again. They deserved it, didn’t they? After what they’ve been through…
Kitty: What…that they deserve?
Laura: I don’t know, us I guess…all this…  
凱蒂:這些男人真了不起。
蘿拉:一點也沒錯,他們打完仗回家,這是他們應得的。尤其吃了這麼多苦…」
凱蒂:他們應得什麼…?
蘿拉:不知道,我們吧…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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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Who is this party for?
Clarissa: What do you mean who is it for? What are you trying to say?
Richard: I’m not trying to say anything, I’m saying… I think I’m only staying alive to satisfy you.
Clarissa: Well, that’s what we do. That’s what people do, they stay alive for each other.
Richard: Just wait ‘til I die… then you’ll have to think of yourself. How are you gonna like that? 
理查:這是為誰開的派對?
克萊麗莎: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理查:什麼也不想說,我只是說…我活著只是為了滿足你。
克萊麗莎:這就是人生。每個人都是這樣,他們為彼此而活下去。
理查:等我死了你就得面對你的人生,到時候你該怎麼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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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ura: There are times when you don’t belong, and you think you’re going to kill yourself… I made a plan that I would leave my family when my second child was born, and that’s what I did. It would be wonderful to say you regretted it, it would be easy. But what does it mean? What does it mean to regret when you don’t have a choice? It’s what you can bear. It was death, and I chose life. 
蘿拉:當你自覺這段人生再也走不下去,你只想自我了斷…我當時暗自決定生完第二胎就離家出走,而我也付諸實行了。若能說我有所懊悔,一切會容易得多;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別無選擇,又有什麼好懊悔的?重點在於你能忍耐多久。原本的生活已走進死胡同,而我只不過選擇了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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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rginia Woolf: To look life in the face, always to look life in the face. And to know it for what it is; at last, to love it for what it is, and then to put it away. Leonard, always the years between us, always the years… always the love, always the hours. 
吳爾芙:你要把人生看透徹,一定要真實地面對人生。瞭解人生的本質,當你終於瞭解人生,就能真正地熱愛生命,然後才捨得放下。記住我們在一起的這些年,永遠不要遺忘,永遠記得我們的愛;永誌不忘生命中的時時刻刻。  

《時時刻刻》(The Hours)以英國作家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著名小說「達洛威夫人」(Mrs. Dalloway)作為故事主軸,串起三個時代、三個女人、三段人生中看似尋常的一天,看似迥異的生命路程,卻因「為別人活」而緊緊相繫。20年代,這天早上吳爾芙終於構思出新作品的第一句話:「達洛威夫人說她要自己去買花。」因此今天她豁免聽從丈夫宣讀醫生的指令:「醫生說你一定要吃早餐……下樓和我一起吃早餐……。」吳爾芙的生活就是如此。早年先後失去父母令她的精神狀況失去了平衡,婚後丈夫雷納相信規律的生活作息能使妻子保持平靜,便舉家搬離倫敦,住進郊區的宅院,於是吳爾芙的每一天從起床開始,便以「醫生說…」作了完善的安排。縱然身處郊區,她始終心繫倫敦。

50年代,家庭主婦蘿拉還想賴一下床,丈夫丹特地早起買花、做早餐,當蘿拉走進餐廳時,他用笑容和愛心迎接妻子。丹離家上班後,蘿拉開始忙著烤蛋糕等丈夫回家為他慶祝生日。此時,鄰居凱蒂突然到訪,她因健康問題,即將入院治療。看著平日活躍的凱蒂六神無主地坐在桌前,生命易逝的不安籠罩著兩人。2001年,克萊麗莎起了個早,因為今天有一件大事要張羅──作家摯友理查獲頒文學成就獎的慶祝派對。她用心規劃一切細節:鮮花、食材和邀請朋友……然而派對主角理查似乎心事重重,絕症已將他逼到生命的盡頭,在有限的時間裡,他要如何把真心話告訴克萊麗莎?

「女人的一生濃縮在一天中;只有一天,短短的一天就是她的一生。」三位女主角靜如止水的生活,因為籌辦派對/聚會而激起了漣漪;這一天,她們來到人生的轉捩點。吳爾芙一直嚮往回倫敦生活,而這天下午姊姊從倫敦來訪後,短暫會面讓吳爾芙再也按耐不住;她嘗試偷跑回倫敦,卻被雷納攔截,夫妻在月台上攤了牌。雷納自認全心愛護妻子卻得不到一絲回饋,而吳爾芙雖知道丈夫的用心良苦,但也需要他明白,即使倫敦令她精神崩潰,她還是選擇大都市的生活,因為「選擇自己該過什麼生活」是人與生俱來的權利,是表達人性的方式。當雷納終於聽見妻子的心聲,吳爾芙也得到搬回倫敦的承諾。

蘿拉和凱蒂聊著家庭主婦間的尋常話題,凱蒂欣賞丈夫交友廣闊,嘆道「這些男人真了不起」蘿拉也附和「他們打完仗回家,這是他們應得的。」見凱蒂不解,蘿拉這才語帶憂愁地說明她們以及這個美滿家庭就是男人們應得的回饋:女人似乎成了男人沙場倖存後獲頒的獎盃,毫無選擇地把一生奉獻給男人以及他們的家庭。穿透凱蒂故作鎮定的面容,蘿拉看見了惶恐,她不禁想到自己處境:生命瞬間消逝的可能性、全心奉獻給家庭的惆悵、對自己人生的不捨……等。她決定自殺以求解脫。

理查看著克萊麗莎為自己忙進忙出,一句「這是為誰開的派對?」挑起兩人的爭執,縱使克萊麗莎一再強調這只是單純歡樂的派對,她卻無法反駁理查直言「我活著只是為了滿足妳。」那天沒等到派對開始,理查就自殺了:他拒絕再作克萊麗莎逃避生活的藉口。空蕩蕩的派對現場,蘿拉突然到訪,原來她就是理查的母親,多年前本想把理查託給朋友照顧後就尋死,但最終決定生下第二個孩子才離家出走,她要真正開始為自己而活!她向克萊麗莎坦言,即使得不到理查的諒解,也不後悔作此決定,「如果別無選擇,又有什麼好懊悔的?」

從渾渾噩噩的生活中覺醒後,要如何抉擇重生的方式?

「你要把人生看透徹,一定要真實地面對人生。瞭解人生的本質,當你終於瞭解人生,就能真正地熱愛生命,然後才捨得放下。」本片中三位女英雄從以他人為中心的生活裡覺醒,然後為自己熱愛的生命而放下了原本得過且過的狀態。根據吳爾芙的傳記,她的死不單是回倫敦與否所致,她還必須面對自己的精神疾病以及種種生活挫折,因此她須以最極端的方式追求徹底的解脫。吳爾芙沒等到搬家,她給丈夫留下一封深情款款的訣別書,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蘿拉很久以前就已死亡,她的生活就是丈夫及孩子。在人生的轉捩點,她發現比尋死更好的解脫──求生,她說:「原本的生活已走進死胡同,而我只不過選擇了活路。」蘿拉生下第二胎後(算是對家庭有了交代)便拋家棄子,她也看透了生命的某些真相,於是毅然決然地放下這段家庭生活、開始未知的新生。克萊麗莎有機會和蘿拉見面懇談,聽完了這位勇敢女性的故事,她才明白理查為何非要自我了結以及蘿拉的義無反顧:他拒絕再作克萊麗莎迴避生活的藉口,他放下了受病痛蹂躪的生命。現在克萊麗莎也必須放開理查、正視自己的生命。她讀過吳爾芙對生命的熱情、聽過蘿拉勇敢擁抱生命的故事。這一天結束了,她還有許多時時刻刻要細細體驗。

2016年6月4日 星期六

[觀點] 《臥虎藏龍》:此生,要真誠地對待自己

原文出處:
《臥虎藏龍》:此生,要真誠地對待自己 -- 張硯拓
https://sosreader.com/hiddendragon_yentuo/


今年一月中,為了準備演講再一次重看《臥虎藏龍》,明明都滾瓜爛熟了,卻在最後被一句未曾在意的對白給擊中,淚流不停。那是在窯洞裡,李慕白已逝,趕回鏢局配藥的玉嬌龍快馬奔來,卻依然來不及。她懊喪地跪落地上,而情郎剛在懷中死去的俞秀蓮,舉著青冥劍走來,一刀指向她咽喉,看進她的雙眼,幾秒之後,收劍,遞給旁邊的劉泰保。俞把自己的髮簪送給玉嬌龍,叫她去武當山,然後對她說:「答應我,不論你對此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地對待自己。」

此前十五年,我不曾認真注意過這句話。那是因為當初的我,不覺得生命/生活中有多少需要選擇、需要決定的事。沒有多少想與不想,該或不該,畢竟那時候的我才十九歲。如今我三十四歲了,該是人生最巨大的選擇、最重要的模樣都已成形,正穩定走向前的階段吧?但事實上,我真的認真想過自己要什麼,並好好對自己負責了嗎?

那之後幾個月,我不斷想著這句對白。那次演講的對象是一群高中生,我沒有特別提這段,因為知道他們還不需要。但來到這篇文章,在「明心見性」、「虛竹而見真情」等等幾面鏡子跟前,迴盪心底的,已經沒有別的句子。我終於懂了:這段話,其實是整個俞秀蓮的人物故事,甚至是整部片的戲眼吧?

怎麼說呢?

當年,第一次看到王度廬小說就動心的李安,打定主意要改編後,自然面臨了該怎麼「毀掉原著」、拆出感興趣的元素,重構一部好電影的難題。而他找到的方法是:拉高玉嬌龍的角色,到接近反派的高度,把《臥虎藏龍》變成「兩個女人的戰爭」。這所謂戰爭,並不是兩女搶一男的三角戀愛,雖然電影巧妙地在某個層面上、融入了這味道,但他實際要說的,是兩套幾乎完全相對立/對應的女性形象和處境。

女俠俞秀蓮是鏢局掌隊,數十年來過著險路奔波、馬背上跑遍大江南北的生活,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與俠士們稱兄道弟,人脈和武藝都廣;反之,玉嬌龍是九門提督之女,盡享榮華富貴,門前門後被伺候得無微不至,但這樣的環境讓她窒悶,反而更令她嚮往江湖兒女的浪漫生活。

於是玉嬌龍暗地學武,又因為天份極高,直通頂尖。但她是為了好玩,以為當個英雄就會人人崇拜,就能自由自在隨心所欲了。電影裡,玉嬌龍從頭到尾都使劍,又薄又軟的劍是最帥氣,卻最不實用的兵器,根本是為了舞台效果而存在的。反之,講求實際的俞秀蓮甚麼兵器上手,都能使得有聲有色,在必要的時刻防身退敵,卻沒有一樣能夠精通,更遑論炫技了。

貫串整個故事,玉嬌龍都在羨慕俞秀蓮,羨慕她過著書上寫的江湖生活,只等俞來提醒她:「洗不上澡,蝨子、跳蚤咬得睡不著覺,書裡,也寫這個?」而俞對玉則始終心情複雜,從第一次交手她就認出她來,出掌還刻意緩化掉自己的力道,顯是留一番餘地,想點悟她輒止。然而,隨著玉嬌龍越來越蠻橫,禍越闖越大,好姊姊終於看不下去了,再加上與李慕白的糾葛,幽微又複雜,後段在鏢局對打的兩人,是真的發了狠,俞秀蓮那見過世面的豁達和泰然,也蕩然無存。

這兩人對比,李安說她們一是「外陰內陽」,一是「外陽內陰」。外型嬌貴面容姣好的玉嬌龍,心底是不受理教、暴烈衝動的少年樣,追求武藝,面對命運展現出不服氣和想奪回主控權;反之,外表滄桑、被磨得掩蓋起女人味的俞秀蓮,內在卻是遵從儒家秩序,甚至「守婦道」的。對際遇及社會規範的安排,不論人事、生活,她都被動地接受和順服,這樣的「智慧」是很東方的,卻肯定讓(李安熟悉的)西方觀眾非常詫異。

玉嬌龍想像的江湖,是廣闊無邊的海,在其中悠游,無疑自在。但事實上,那是自成一套階級的社會系統,其中照樣有規矩,有輩份,有責任及各種無奈、為難。江湖不是海,根本是個潭,塞滿了太多為了求生而不得不兇猛的住民,在其中餐風露宿,提心吊膽地活。那是非常辛苦的,無怪乎俞秀蓮會說出「女人一輩子,總是要嫁人的」這讓你我驚訝的話了。

這之上還有個關鍵。改編自王度廬【鶴鐵五部】中的《寶劍金釵》、《臥虎藏龍》的本片,以兩對戀人為主角,然而比起玉嬌龍、羅小虎之間的年輕氣盛和烈愛,俞秀蓮與李慕白相守數十年,卻因為俞和李(已逝)的拜把兄弟有婚約,而始終不曾進一步。謹守此道的秀蓮,被如此儒家的「義」綁困得死牢,就為這枷鎖,蹉跎掉這對英雄俠侶多少年的人生?

這樣的秀蓮,看著玉嬌龍的跋扈蠻橫,自然更顯刺眼。原先還基於寬厚、慈愛的脾習想點化她,孰料她竟不領情,於是加倍地氣急敗壞。然而說到了底,那看不下去的最極致,其實是無比羨慕。她在玉嬌龍身上看到了自己一輩子辦不到、更不敢想,最悔恨地嚮往,最嚮往得悔恨的東西。所以才會有文首那句話,說給玉嬌龍聽,其實是在講自己。

而玉嬌龍的結局,也有著進一步玩味的價值。在此李安大膽地改編,讓知道自己闖大禍而懊悔的嬌龍,上武當山找小虎,一夜纏綿之後,跳崖了卻。那是個超脫,是真正對得起自己的唯一辦法。但在小說裡,玉嬌龍的跳崖卻是金蟬脫殼之計,讓全北京的人以為她為父求壽而捨身,實則她活了下來,那之後才去找小虎。

但敘完舊情後,天一亮,書裡的玉嬌龍提劍上馬,獨自一人到塞外流浪去了。透過玉嬌龍,王度廬的筆要說的依然是社會禮教、身份階級的牢不可破。名門之後的玉嬌龍,是堂堂大千金,怎麼可能和一個土匪頭子成婚?這是印刻在她潛意識深處,(終究)不可動搖的邏輯和桎梏。

所以再回頭,電影最後的安排讓我很想問李安:您覺得,對玉嬌龍來說,哪個結局才是真正「真誠地面對自己」?

俞秀蓮的悔恨來自錯過,來自自我欺瞞,以為能說服自己壓抑的,最終卻面對不了自己。玉嬌龍的悔恨則來自過錯,她的任性與脾氣,不也讓她從不曾靜下心來,問問自己「我要的是什麼?」——原著小說的結局,前面已經說過,但在電影裡,只看見玉嬌龍從來都沒有(或來不及)弄清楚自己要什麼,她只是被各式各樣的規範壓制,被各類的威權人物(師娘/父母/李、俞/江湖各色人等)強迫收編,而她做的一切都是直覺地反抗這些收編。

她要的自由,還只在「我不想被管」的層次,還沒能說出「我要什麼」。如此,看在她的角色上,又不免帶點悲愴了。

那麼這一切都在李安,以及編劇王蕙玲、詹姆斯.夏慕斯、蔡國榮的設計之內嗎?我想也不見得。李安自己說了:「電影比我大,電影引發的迴響又比電影大」,這句話我真喜歡,而且信奉任何好的藝術都該和創作者之間有這樣的關係,或說創作者該有這樣的自知和自我期許。這是謙卑,更是信仰藝術神秘的本質。

最一開始想拍武俠,是因為這是李安一直以來的夢。一心想把那個令人心醉神馳的,「既有優雅的意境可悠遊,又有狂放的豪氣可馳騁」的抽象世界給實像化,而且自我期許:把這題材從傳統國片中的感官刺激,提昇到「和真實情感與文化發生連結」的層次。

在他心目中的武俠片,應該要能體現小說的真蘊內涵,「除了武打還有意境,講情與義,情感來的時候如何處理愛恨才夠義氣,這對俠很重要。」又因為這是個想像世界,類似西方文學的奇幻作品,所以把內心的情感表象化、具體化更是重點。這是為何武俠片中的武打場面,總是設計得像舞蹈,因為戰鬥的實用性不是第一,「電影感」以及「情緒視覺化」才更要緊。

所以,武俠裡的「對打」不是你死我活、取人性命或逃命防身,而是「對待」。是兩人透過武術對話,溝通,說服或收服。第一場黑衣人在夜裡盜劍,俞秀蓮追擊,這一路上的動作都可以看到兩人的意圖:玉嬌龍要飛逃(掙脫束縛),俞秀蓮則一再抓她要她「下來」(地面/現實),更一再攻她的膝蓋、腿掌,要她跪下(向權威臣服)。

同理,李慕白與玉嬌龍這兩個最強者的對陣,是《臥虎藏龍》另一個多層次的漩渦核心。玉嬌龍得了寶劍,引來李慕白奪還,過程中意外發現劍法乃同門,而玉的資質之高,更讓原已退隱的大俠動了心,興起收徒之念。然而偏偏,這天資聰穎的後輩是個美少女,於是單純的收徒/傳學/技藝之爭,變成曖昧的情慾暗流。

她鬧而他壓,她逃而他追,她氣焰囂張,他卻始終篤定而「深情地」望著這塊寶玉,甚至願以性命相見。《臥虎藏龍》全片,李慕白也許不曾真的動過色心,但這樣鍥而不捨、近乎霸道地要另一人臣服於己,要點化其真質,要馴服其驁心,這樣的佔有和控制欲,其實也是一種極致的情感表現。

所以李對玉每一次出手,都是教化的意味濃厚,求的是三兩下威壓對手,讓她感受到絕對的實力差距,再體認武藝的份量遠比不上武德的重要。說他頑傻也可,說他惜才也罷,但這些自視是善意的「對待」,在玉嬌龍感受到的,依然全是收編。是父權,是威權,所以當然要反抗。

然而她不願拜師,卻更放不下寶劍。奮不顧身跳潭追劍的玉嬌龍,如丟不掉魔戒的佛羅多,不願向父權屈膝,卻把那邏輯內化在心裡,對權力與地位的象徵更加執著。她求的不是真正自在,她求的只是權位關係的倒錯。

有趣的是,在原著第四部《臥虎藏龍》中,李慕白、俞秀蓮的角色其實都沒那麼多的。若比較小說第二回《舞枚飛鏢黃昏戰古堡/安弓設網深夜御奇人》和電影裡的同一場戲,即蔡九父女加上劉泰保夜戰碧眼狐狸,就會發現:為了劇的架構,許多細節被修改了。譬如書裡這場打鬥,根本沒有李慕白,片中卻是讓他認出黑衣人的玄牝劍法,順便在觀眾面前道出他和碧眼狐狸的怨仇。而書裡殺死蔡九的是黑衣人的飛鏢,不是碧眼狐狸,但倘若戲也這樣演,玉嬌龍就真的黑掉了,這實在行不通。

也因為上述的更改,才帶出李慕白對玉嬌龍的執著。說起《臥虎藏龍》,大家一定朗朗上口李安的那句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把青冥劍」。那個你無所不用其極,無視一切禮教就是要奪得的東西,或無論如何就是要為自己守住,在一旁靜靜地景仰的——它意味著名聲,地位,或權力,但真正核心的意義卻是一片虛無。是一道冷光,甚至帶著暗暗的不祥。

但他也說了,參與這部片的每個主創,心底都有一個玉嬌龍,都有一股不受控制的慾望。你我看了也覺得如此吧?「她」可以是各方面的想望:愛情的,人際的,幻夢的,志業追求的,生活重心和方向的⋯⋯重點是,那慾望會在即使看透人世,放下江湖之際,仍然攪亂你,毀壞一切步調和節奏。所以李安問自己:玉嬌龍在李慕白心中,是否就是那個「驅策自我毀滅的力量」?那臨在月台際想跳下去的衝動,或賭徒在賭場裡,非輸個乾淨不會停止的「求輸」心理?

李安形容,這樣的衝動其實近似浪漫,是感性的力量。「(這你)擋不住的。擋得住,你這個人也沒啥味道了。」

那麼,他是在指責慕白最後的悲劇是咎由自取嗎?我想不這麼單純。應該說,這就是他對人世的觀察:俠之所以為俠,而不是僧,不是佛,就是因為有這些「味道」。也因為這樣,更被你我認同,因為說到底我們看武俠,嚮往的正是為你我所不能/所不敢,那為情為義而放膽一試的豪氣。另一方面,當有人為了情義,而反倒更綑綁自己直至絕境,那扼腕之嘆,也更刻骨蝕魂。

而如今,《臥虎藏龍》十五年了。當初剛上大學的我,現在走在一條完全不一樣的路上,充實而滿足,但也在許多其他方面,仍需要思考、摸索、和自己對話。江湖是什麼?也許不是特定的某個世界,而是那一切吸引你投入,等待你追尋,卻又用無數的人際交錯和摩擦絆住你,讓你難以見本心的現世樣貌。

所以真正的看透,也不在信和義該不該守,或想像的自由是不是真自由,而是誠實問自己要什麼。別讓這一切魔障,和衝撞這些魔障的力量和傷痕,造成過錯,讓自己錯過。否則總有一天,會為了自己的沒得選擇,和不曾選擇,後悔不已。

不論你此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地面對自己。畢竟:人生只有一次啊


2016年2月17日 星期三

[好雷] 情書----一組聯立方程式的故事

作者  juotung (想飛)                                                     看板movie
標題  [好雷]情書----一組聯立方程式的故事
時間  Mon Dec  7 19:32:43 2015
https://www.ptt.cc/bbs/movie/M.1449487969.A.37F.html


岩井俊二的電影《情書》裡有一個小小的橋段,中文翻譯並沒有把劇中的梗翻譯出來。



防雷



女藤井回憶小時候和男藤井被同學捉弄的往事時,有一次是兩人當值日生,黑板邊兩個同名值日生的名字被同學畫上了愛情傘。女藤井把字和圖擦掉,男藤井問了她:

「今天數學課上什麼?」
 「方程式。」
 「什麼方程式呢?」

壞就壞在方程式(houteishiki)和藤井樹(Fujii Itsuki)日文唸起來有一點點點點相似,兩人互相對對方說「方程式」這件事就被門外偷聽的小胖弟三人眾當作笑柄。

「藤~~井~~樹!好親熱!好親熱喔!」

兩人同名同姓被大家取笑已經習以為常,無力反擊的女藤井,只好繼續回答:

「聯立方程式。」

兩人同名同姓這件事,沒錯,正是這兩人、這兩個方程式的聯立解,只是當時他們就這樣錯過了。

這部片一點都不純愛,直可說是電影版的「死與少女」:從女藤井在父喪中從雪坡上溜下的頑皮、見到同學在轉學的男藤井空座位上擺菊花的憤怒,到後來的遺忘、完全無所謂,最後得知男藤井已死的不語,女藤井其實就是一直在轉換自己面對死亡的方式,一直轉換,也代表著她總之就是無法理解這到底是什麼、有什麼意義。

直到最後她自己也重病死過一次,爺爺媽媽著急地為她在大雪中狂奔求醫,她才首次對死亡有了具體的掌握。

「Small Happiness(小幸福)」,正是最後的場景中,她得知當年那個古怪的小男孩其實愛著她的背景音樂。也是本劇對死亡主題所給出的,既輕鬆又沈重的,最後答案。

後來買了原聲帶才知道,原來男女藤井在圖書室的那一幕,當男藤井擺爛不做事,還一直借一些亂七八糟的冷門書、以借書卡上填了藤井樹三字為樂、玩什麼藤井樹同花順,此時的背景音樂正是原聲帶中的「He Loves You So(他很愛你)」,但劇中人不會知道。

是啊,身在其中,不會知道。

知道什麼?應該就是電影裡沒提到,但小說裡有的:這是不是最好的結局,我們已經不計較了,「有個人思念你,就是幸福」。